半夏小說

◇ 第56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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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因果

随着日期的推進,中北拉力賽進入到了最魔鬼的馬拉松賽段。

連續四十八小時無營地無後援補給,總賽程将近兩千公裏,需要在野外紮營,這對于常規組別的車手來說是極為苛刻的考驗,對于無後援組的車手而言也同樣是難事。因為他們在前期比賽中付出的精力和體力更多,來到這裏個個都到了負荷的極限。

這已經不是對車技與能力的考驗,而是意志力的最後比拼,甚至還要去博運氣。

明霆的骨裂傷勢比起前期好上許多,但仍舊需要用繃帶死死纏緊,才能叫颠簸的車上最大限度避免陣痛。這樣一來,他的手臂被勒得青紫,血流不通,炎熱的環境下時常會覺得手掌冰冷麻木。

骨折的經歷在大腦中的記憶很新,對于這個身體而言卻是十幾年前的事,理應恢複得很好才對,可明霆卻總是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該這麽脆弱,稍稍有個磕碰都能受傷,看來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是愈發不中用的。

三十歲,人類生命長河中無比黃金的流域,既擁有對世界一定的認知,同時也還兼備富強的身體。明明正是在社會中激流勇進的年紀,可是對于這個十七歲的少年來說,三十歲的身體同自己的認知比起來,是象征着衰老的。

都說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悟,明霆卻在經歷這一遭奇幻旅行後漸漸地意識到,那些百無聊賴走街串巷傷春悲秋的點滴似乎有着格外明豔的美好,只是他當時怎麽沒有發現呢?

他坐在砂石地上靠車休息,目之所及之處,除了風蝕殘岩枯樹滾草一無所有。時間在這裏如同被遺忘一般,他夾在混沌的時間流裏不禁思考,自己到底是想留在這裏,還是想回到過去呢?

明霆對自己的傷情按下不表,咬牙堅持,夜裏換繃帶時候不小心被周夢勳瞧見了,本想躲避,周夢勳卻拉過他,默默地為他處理。兩個人仿佛形成了某種精神默契,只有晚上能碰個面,白天各跑各的,不出兩個賽段,周夢勳便把之前等明霆所浪費的時間追了上來,重新回到組內第一。

別人難如登天的事情對他而言好似摧枯拉朽,連明霆都不禁感嘆,這個世界還真是不公平。

至于自己——明霆只想着順利完賽,做自己能力範圍能的極限,這便是他最大的堅持了。

馬拉松賽段出發的清晨,天氣很好,沒風,空氣乾撲撲的。

周夢勳一早便發車了,明霆習慣了這樣的節奏,跟周圍的車手聊着天,等候着自己的發車提示。

然後就是一直開,一直開,如同大海上的一葉小舟,在每一處沙坑,每一個刀梁,每一個都有可能被黃浪吞沒的漩渦中披荊斬棘,騰空破浪而行。

途徑每一個打卡點,明霆都會留意觀望一下,非要聽到周夢勳已經離開的信息才算放心。他的內心很複雜,雖然知道周夢勳理解了他的意思,卻還是擔心周夢勳反悔。之前跑MRC的比賽,他在場邊看到的周夢勳是一個樣子,現在在這無人區裏,看到的周夢勳又是另外一個樣子。

随着深入接觸,他開始發覺周夢勳似乎只是表面意義上的“天才車手”。實際上,這個人對于勝利的執着與渴望是與常人不同的。周夢勳曾解釋過自己不斷追求冠軍的動力是金錢,明霆信過,現在翻出來再想,實在是漏洞百出。

一個不缺錢的人犯得着為了錢去豁命嗎?一個身經百戰的職業選手,會把比賽當兒戲,說放棄就放棄嗎?

比起眼前成熟的周夢勳,明霆最熟悉的還是昨日那個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兩個形象一相對比,明霆悚然發覺,這個人的眼神是沒有變過的。

不論是對其他事物那種提不起興趣的樣子,還是看自己時另外一副神态。

他真的如自己所說那樣,從高中時就喜歡自己嗎?到底為什麽呢?明霆腦內一陣酥麻,咒念自己該死,竟然在比賽時心猿意馬去想這些雜事。當務之急是要趁着天黑之前找到和周夢勳約定好的坐标營地,不然的話自己就真的要幕天席地了。

天光漸漸暗下去,地上看不清楚車轍印,明霆照着路書走,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核對了半天都無法确定方向,兜兜轉轉之後又回到了原地。這種鬼打牆的情況在拉力比賽中不算新鮮,照理說多走幾圈總能有新發現。

明霆走一段停車繼續找路,可這一次,他發現剎車響應在逐漸衰弱,這令他心緒大亂。真要跑起來,車速那麽高,剎不住不是要人命?他趁着車速還沒提升,連忙降檔滑行一段,靠着沙子阻力停穩,而後下車檢查。逐漸接近的現實令他膽戰心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摔車不少,濺起的石頭好巧不巧磕絆進車裏割傷了剎車管,随着不斷高強度使用,不知不覺間竟然有了損壞,冷凍液還漏了不少!一臺還未經過大規模市場驗證的越野車能夠在殘酷的比賽中走到現在實屬不易,可這不代表明霆心甘情願就此停下!他只惱怒了片刻,心知修好的概率不大,可還是立即決定動手試試看。

千辛萬苦走到現在,不能功虧一篑!

天越來越黑,距離和周夢勳約定的預計時間也越來越近,明霆嘴裏叼着手電筒照明,忍着手臂傷痛搗鼓了半天仍舊沒有起色。可怕的是,他似乎真的走上了一條絕路,否則絕對不可能這麽半天還沒有其他車手途徑。

雖然太陽完全被沙漠吞噬,氣溫開始降低,明霆的額頭上卻布滿汗水,滴落在沙地上。

心中的希望之火也在逐漸冷卻。

該怎麽辦?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難道真的要放棄嗎?明霆心心念念着比賽尚未結束,可是此刻的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明霆再次嘗試,剎車還是不靈。他跌落在地,茫然無措地望着天空。

天晴,星空密布,美不勝收,放做平時,他會興致勃勃地去認天上的星座,回味着星星背後的傳說。現在卻沒有欣賞的心情,只任由夜風吹過自己的皮膚,把汗吹乾,給身體降溫,變得越來越冷。

風裏似乎有別的聲音。

明霆意識到那聲音的來處,立刻爬起來望過去,果然黑夜裏有一點星光在朝着自己的方向不斷移動,越來越大!明霆大聲呼喊,用手電筒的光亮示意,那隆隆聲音已經來到眼前。

待看清賽車拉花號碼後,明霆喜出望外,來人是崔勝!

“你、你怎麽在這裏?”崔勝下車,與明霆激動的情緒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略顯疲憊的臉,下車的動作遲緩,一瘸一拐的。

明霆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腦告訴崔勝,他比賽經驗為零,希望崔勝能想到一些投機法子來幫助自己。崔勝檢查過明霆的賽車之後,連連嘆氣說:“沒辦法了,你這個完全壞了,得換掉才行。”

換個剎車管聽上去簡單,實際上是現在最辦不到的一件事。

“真的沒轍了嗎?”明霆不死心。

崔勝不忍再度重複這一殘酷事實。明霆難以消化,站在賽車前發呆。要是現在就他一個人,他鐵定大哭大罵洩憤,旁邊還有一個崔勝,他顧忌崔勝情緒,強忍難過說道:“那你快走吧,別浪費時間了,再黑下去,路更不好走,太危險了。”

崔勝問:“那你怎麽辦?”

“我……”

“我帶你出去。”崔勝提議:“就像上次你帶我那樣。”他找到牽引繩,發動賽車,可他那臺車也發出不争氣的聲響,像是個病入膏肓的老者。明霆一聽便知,崔勝的車恐怕已是千瘡百孔,能堅持走到這裏已是幸事,再拖一個他,兩個人都要交代在這裏。

“哥,謝謝你,但是不用了。”明霆攔下崔勝,“你先走,我自己想辦法。”

崔勝說:“你能有什麽辦法?不行,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我大不了就退賽!”明霆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句話,說出來了,似乎也沒有那麽難。

崔勝再度檢查一番明霆的賽車,忽然問起明霆截止到目前的比賽用時,明霆擺着手指頭邊回憶邊算,加在一起竟然比崔勝的用時要短上許多。明霆一直以為自己表現很糟糕,不太想面對排名,殊不知周夢勳帶他跑的那兩天,他的成績已經有了大幅度提升。

崔勝說:“我還有一個辦法。”

明霆重燃希望:“你說!”

崔勝說:“我把我的換給你。”

明霆不可思議,看着崔勝的臉反複确認自己剛剛聽到的話:“什、什麽?”

崔勝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明霆立即拒絕:“不行!你瘋了嗎?你明明能繼續跑下去,為什麽要換給我?絕對不行!崔哥,我不能耽誤你,我現在立刻叫救援。”

明霆想要掏信號器,崔勝立即壓下他:“你聽說我。我來的路上人和車一起摔,腿受了傷,輪胎也不行了,要不是那一段正好沒信號,我當時就退賽了。我是想着盡量往前跑跑,看能不能遇到人。即便是我現在拖着你走,也根本不知道這臺車會在哪裏撂挑子,到時候還是一樣的情況。”

“你都堅持走了這麽久,還有六十公裏,你再堅持堅持就到了!為什麽要現在放棄?”

崔勝說:“明霆,就算沒你,我大概率也是會做此打算的。就算今天完賽了,明天呢?車動不了,人也傷着,結果都是一樣的。還不如我把車上的零部件都拆下來給你,至少咱倆能保一個。”

明霆仍舊無法接受崔勝的建議,道理他都懂,可是他不想搶奪別人比賽的權利和機會,難以自持地問:“為什麽?”

崔勝平靜地說:“因為你不計後果地幫過我,我覺得你是個值得交的人,我也願意幫你。”

“可是……”

“拉力賽就是這樣,總有有比輸贏更重要東西,好了,別矯情了。”崔勝打斷了明霆,已經開始動手拆卸自己車上的零件。換管以及導入新的冷凍液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好在倆人都是修理好手,摸黑作業也沒出什麽纰漏。

崔勝怕明霆後續走錯路,油箱不夠,還把自己最後的油都給了明霆。明霆看着崔勝一系列動作,既覺感動,又覺心痛。

同為選手,他當然知道“放棄”兩個字說出來是多麽痛苦的決定。崔勝執意如此,明霆別無他法,待賽車修理完畢成功打火的同時,崔勝也按下了自己的信號器,等待救援。

“走吧。”崔勝催促明霆,“救援車一會兒就到了。”

明霆說:“要不我等到他們來?”

“說什麽胡話?我幫你,可不是讓你在這裏浪費時間的!”崔勝佯裝生氣,“你第一次參加拉力比賽吧?能跑出來這樣的成績真的很厲害了。再堅持一下,讓我看看你能跑得多快。”說着,他笑嘻嘻地揚一揚手中的信號器,“可惜不論你多快,我都會比你先到終點,到時見。”

明霆鄭重點頭,挂擋擰油,賽車爆發出強勁的聲響,他回頭望了一眼崔勝,堅定地踏上了最後的征程。

崔勝看着那抹光亮最終消失在無盡夜幕之中,伸了個懶腰,靠着車坐下,身體和精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雖然明霆沒有比自己小多少,可他總覺得對方透露出來的氣質不像是淫浸商場的市儈商人,那股純粹的沖勁兒亦不像是這般年紀的人仍會保留的品質。

崔勝不知道明霆的過往經歷,他只靠自己這段時間來跟明霆的交往便可判斷,自己把機會托付給明霆是一個正确的決定。

好像那一刻,他透過明霆的目光,握住了十八歲時自己的雙手。

這真是奇妙的體驗呀!

崔勝仰望星空,長長舒氣,他想象自己還是少年,如俠士般仗劍天涯。只是,那都已是回味的想象罷了。

“快跑吧,明霆。”他喃喃自語,“快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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